——访中国科学院院士、北京师范大学原校长王梓坤
◎文/ 本刊记者 李宇清 刘延霞 张晓博
一年一度的世界读书日将至,在一个晴好春日的午后,我们造访了中国科学院院士、北京师范大学原校长王梓坤教授。这是一位和书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人:在数学领域成就卓然,是中国概率论研究的先驱和主要领导者之一;毕生从事教育事业,为国家培养了大批教学和科研骨干力量;同时写得一手好文章,文字清新、笔调流畅、情理交融。在明净的客厅里,86岁高龄的王梓坤教授和我们分享了他读书、写作的经历和体会,给我们留下了许多感悟和思考。
记者:您是怎么与书结缘的,有哪些难忘的读书经历?
王梓坤:我确实爱看书,也算是读了一辈子书。我的一生大志,便是教书,而当老师,不多读书是不行的。我爱上读书,是因一个偶然的机缘。我生在非常穷苦的农民家庭,小时候家里养了很多鸡,有一天我从鸡屋的角落里找到一本书,叫《罗通扫北》,这是我最早看的一本书了。后来又找到一本《薛仁贵征东》,一本《薛丁山征西》。那时候我也就六七岁的样子,这几本书是故事书,对我来说吸引力非常大。跟着大人到地里去干活,我每次都带一本去。《薛仁贵征东》的那首开卷诗至今还记得:日出遥遥一点红,飘飘四海影无踪。三岁孩童千两价,保主跨海去征东。第一句指山东,第二、第三句分别点出薛仁贵(雪,人贵)。
那时候识字少,都是靠半看半猜。后来又从别人家借到几本,像是《彭公案》《施公案》等。再后来识字越来越多,胃口也越来越大,陆陆续续又读了《三国演义》《东周列国志》《西游记》《民国通俗演义》《聊斋志异》等。我开始给村里人讲故事了,什么“孔明借箭”“荆轲刺秦王”,大人惊奇的目光极大地鼓励了我。从此,放牛也好,车水也好,我总要带一本书,还练出了边走路边读书的本领。
上了小学、上了中学,学校里有图书室,我下了课就跑去看书,假日也全用来读书。读高中时找到了列宁写的几本小册子,那时还没解放,列宁的名字偶尔能听到,非常神秘,越神秘就越想看。虽然不懂他讲的道理,但多少能感到列宁在替穷人说话,便自然赞成他。这是我读革命书籍的开始。
有些好书借了实在舍不得还,在外面买不到也买不起,便自己抄。抄书辛苦,但真有益处,抄完毫末俱见,胜读十遍。我抄过林语堂的《高级英文法》,抄过英文本的《英文典大全》,还抄过《孙子兵法》。《孙子兵法》这本书实在喜欢,竟一口气抄了两份,送给好友一份。
后来到长沙去考大学的时候,在街上看到一本《经史百家杂钞》,是曾国藩编的。这本书非常薄,印得也不清楚,但是我还是买了,当宝贝一样保存着。上大学有了一点钱后,又专门去买了一部《经史百家杂钞》,现在还在我的书架上。大学毕业后我到南开大学教书,没什么事的时候就去图书馆待个一天半天。每个月的工资也没有别的用处,一件衣服可以穿个十几年,所以钱大多花到书上去了。到现在,我的两处住处和办公室里,积累出了三个“小型图书馆”。
记者:我们的读者大部分是机关里的秘书人员。要当好领导的“智囊”,必须掌握广博的知识。请您为我们介绍一些行之有效的读书方法。
王梓坤: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读书方法。一种方法对这个人来说行之有效,对那个人来说不见得好用。我讲讲自己的体会,大家聊作参考吧。
读书要有选择。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书,有的不值一看,有的只值看二十分钟,有的可看五年,有的可保存一辈子,有的将永远不朽。即使是不朽的名著,由于我们的精力与时间有限,也必须加以选择。决不要看坏书。对一般的书,要学会速读。古人说,一目十行。今天看来,这速度不能算快,速度快的在一小时之内就可大致看完一本五百页的书,并且说出它的主要内容和精华。对名著,读一遍是不够的,隔一段时间重读,会有新的体会。英国哲学家托马斯•霍布斯只阅读非常杰出的著作,他甚至经常说,如果他也像其他学者那样阅读那么多的书,他就会与他们一样无知了。这话说得不够客气,但他读书注意选择,却是很对的。
要带着问题去读。跟着书跑,一直从头看到尾,过几天可能就不记得了。如果是围绕一个问题看,印象就深刻了,与这个问题有关的就重点看,如果别的书里也谈到这个问题,就看看别的书对这个问题是怎么讲的。一本书就是一个专家,好几本书就是好几个专家。讲一个事情,有的这样说有的那样说,有时候两个专家还会互相矛盾,这时我们的思维是主动的,很快就能找到答案,或者发现书中的问题。爱因斯坦曾说:“在所阅读的书本中找出可以把自己引到深处的东西,把其他一切统统抛掉,就是抛掉使头脑负担过重和会把自己诱离要点的一切。”读书要有的放矢,所谓“偏重一方面去读”,例如读《红楼梦》,第一遍读可偏重其中人际关系,第二遍可偏重景物描写,第三遍可注意当时的饮食和医药。每读一遍,深入一面,甚至可以出论文呢。
处理好专与博的关系。梁启超是康有为的学生,名师出高徒。梁曾经总结康的教学法说:“康先生之教,专标专精、涉猎二条,无专精则不能成,无涉猎则不能通也。”精辟极了,胜过一篇大论。学理工的要学点文史哲,学文史哲的也要学点理工。历史上一些大政治家、大文学家对理工很钟情。马克思写过《数学手稿》,拿破仑写过影射几何的论文。司汤达、托尔斯泰、契诃夫也都注重数学,这对他们的文学创作无疑是有益的,至少可以避免大小不一、比例失调的毛病。何况理工重逻辑,文史重形象,在思维方式上正好可以互补。福楼拜有一段话,专论文理的相互渗透:越往前走艺术越是要科学化,同时科学也要艺术化,两个从山麓分手,又在山顶会合。
在先后次序上,我认为要从“精于一”开始,在专业中做出成绩,然后逐步扩大领域,简言之,“始于精于一,返于精于博”。这里要避免两种倾向:一是对专业漫不经心,这山看着那山高,知道一点就夸夸其谈,眼高手低,回过头来却看不起自己的专业,认为那不过是雕虫小技,没多大意思。就好像逛过花花世界的人,瞧不起自己的家乡,这样下去,必将一无所成。另一种是终身只守住专业中一个小角落,其他的科学进展、世界形势,甚至自己专业的近邻,一律不闻不问。长此以往,很可能思想枯竭、性情乖僻。许多大家都是走先精后博、由博返精的道路的。一条路走通了,就可触类旁通地走其他的路;而走了其他的路,又可回过头来看原来的路,相互比较,容易受到新的启发,产生新的发现。
记者:您写得一手好文章。请谈谈您写作方面的体会。
王梓坤:我也是从所读的各种优秀作品中学习如何写作。这里说几点印象比较深的吧。
我们读一些名著,常常感叹它们立意高远、思想精深、内容广博,同时也不禁要问:作者从哪里找到这么多思想和材料呢?其实,这绝非朝夕之功,而是日积月累的结果。鲁迅为了研究中国小说史,从上千卷书中寻找所需的资料,《古小说钩沉》《唐宋传奇集》等书就是他辛勤辑录的成果,正如他自己所说:“废寝辍食,锐意穷搜。”读书应做有心人。对重要的专业书或名著,要勤做笔记,不动笔墨不读书。清代章学诚在《文史通义》中说:“札记之功必不可少,如不札记,则无穷妙绪,如雨珠落大海矣。”要善于在平时搜集对日后有用的资料,把它们写成笔记。有些是简单的摘录;有些加进了自己的见解,成了创作的半成品;有些则是相当完善的精致短篇。零件既备,大器何难!一旦需要时,就可以把他们组织起来,使之成为有价值的著作。
《红楼梦》第四十八回讲了一个故事:香菱向黛玉请教如何作诗,黛玉说:“我这里有《王摩诘全集》,你且把他的五言律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,然后再读一百二十首老杜的七言律,次之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。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做了底子,然后再把陶渊明、应、刘、谢、阮、庾、鲍等人的一看,你又是这样一个极聪明伶俐的人,不用一年工夫,不愁不是诗翁了。”诗来源于生活,林黛玉的这种学诗方法虽然不够全面,但如果是为了继承古代诗歌的优秀传统,并从前人的创作中汲取经验,她的意见却有可取之处。对于初学写作者来说,可以先多读别人的好作品,模仿其写法和风格,此法单刀直入,易见成效。
陆游在逝世的前一年,曾给儿子写了一首诗,传授自己写诗的经验。大意说,他初学作诗时,专门在辞藻雕琢、绘声绘色上下功夫,只注意追求形式的美,到中年才领悟这种做法不对,诗应该注重内容,应该反映人民的要求和喜怒哀乐。从此他的诗有了本质的变化,道路越走越宽广。最后他说:“汝果欲学诗,工夫在诗外。”这是陆游一生创作的重要经验,而且是在他中年或晚年才总结出来的,值得用金字写下。这句话该怎样理解呢?陆游在评肖彦毓的诗时说:“君诗妙处吾能识,正在山程水驿中。”另一处又说:“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。”这就很清楚,所谓“工夫在诗外”,就是强调“躬行”。如果只关在屋子里冥思苦想,搜索枯肠,面壁九年,也绝写不出好作品。要做出成绩,就得深入实际,到火热的实践中去体验生活、搜集资料,然后进行艺术加工。文情汹涌而后发,这样写出来的东西才是有血、有肉、有哭、有笑的上等文章。不过,对“工夫在诗外”,也不能作片面的理解。如果对一个想学数学、却还不会加减乘除的人说“工夫在数学之外”,那未免为时过早。陆游的诗已经作得很好了,技巧很高,缺少的是以现实生活为背景的题材和思想感情,所以他才敢自信地说“工夫在诗外”。
记者:您写作的灵感是从哪里来的?专业研究与写文章有相通之处吗?
王梓坤:其实所谓灵感,并不是什么飘忽无定的神秘的东西,而是经过长时间的实践与思考之后,思维高度紧张,所考虑的问题已基本成熟而又未最后成熟,一旦受到某种启发便融会贯通。袁枚有一首谈灵感的诗:“但肯寻诗便有诗,灵犀一点是吾师。夕阳芳草寻常物,解用都为绝妙词。”他主张作诗是需要灵感的,但那灵感不是天上飞来,而是长期寻诗的结果。因此,重点在“肯寻”二字。一旦有了新思想,就要立时紧紧抓住,否则便有丢失的危险。郑板桥说:“偶然得句,未及写出,旋又失去,虽百思之不能续也。”这是切身经验之谈。
灵感的反面是思想的惰性。音乐家柴可夫斯基有句话:“灵感全然不是漂亮地挥着手,而是如犍牛般竭尽全力工作时的心理状态。”发现灵感的那一双“灵眼”,不是神乎其神的稀奇宝贝,而是长期实践、刻苦锻炼的产物。
说到科学研究与写文章的相通之处,我觉得比较明显的一点就是二者都需要洞察力吧。科学的洞察力,就是俗话所说的“一眼看穿”的能力,它表现在能迅速地透过现象抓住本质,表现在对一些表面上似乎不同的事物,能迅速地找出它们共同的原因或彼此间的联系。宋朝时的沈括,是一位多才的科学家。他考察雁荡山,发现一些奇怪的现象:“予观雁荡诸峰,皆峭拔险怪,上耸千尺,穹崖巨谷,不类他山,皆包在诸谷中,自岭外望之,都无所见;至谷中则森然干霄。”他以惊人的洞察力,判断其原因是“谷中大水冲激,沙土尽去,唯巨石岿然挺立耳”。他明确认识到这是流水侵蚀作用造成的。同时,他又联想到成皋、陕西大涧中,“立土动及百尺,迥然耸立”,也是同样的原因,差别只在“此土彼石耳”。在西欧,直到18世纪末英国人郝登,才阐述了流水侵蚀作用,比沈括晚约七百年。善于观察,不仅对科学,而且对文学、艺术等都是非常重要的。
“言之无文,行而不远”,这句话我也很认同。许多科学名著,都注意作品的文学性与通俗性,以求广泛流传,易为人们接受。牛顿写《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》,坚持用初等数学,避而不引他新发明的微积分。拉格朗日推崇这部书是自然科学中人类心灵的最高产品。地理,如果写得不好,很容易枯燥无味,然而郦道元的《水经注》,却文思清丽,情景交融,读来使人飘然意远。李时珍的《本草纲目》也如此,许多药物的描述,类似优美的散文。
“涓涓不息,将成江河。”关于读书,最后把这句话送给年轻的朋友们吧。希望你们在这条路上坚持走下去,见到奇伟瑰丽的风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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